食品问题也是政治问题

但是在资本主导的市场化农业生产体制下,资本的唯一目的是为了追逐利润,而不会顾及其它,因此有机农产品只可能是极少数享受得起高消费的中高端人群的奢侈品,而不会惠及绝大多数普通人

  

  近年来,有机农业开始热起来,如普通蔬菜,最多几元钱一斤,而贴上“有机”标签的蔬菜,价格就翻了几番甚至几十番,显然不再是普通过日子的老百姓能够享受的了。

  但回过头来一想,当年自己家里种田种菜、养鸡养猪,自给自足,不都享受的是有机食品吗?和我家一样的广大普通农民不也都是享受的有机食品吗?现在生活“好”了,食品“丰富”了,反倒想吃过去的有机食品而不得,世事如同经历了一个循环,令人感慨。

  回想过去的农村生活,确实相对清贫、简朴,手里没有多的钱花,因此生活主要靠自给自足。自给自足的农村生活虽然具有一定封闭性,但恰恰是这种封闭性使农民的生产生活成为一个有机系统,农村生态实现良好的自我循环,现在热炒的所谓“有机农业”在那时恰是极其自然的事。

  农民的生产和生活在一个生态系统中得到自然循环,整个农村的生态环境因此能够保持长期平衡安定。如农民种植农作物、饲养家禽家畜,一方面拿到市场上换取现金,另一方面主要用于自己食用。这样农作物除去食用部分的废弃物以及家禽家畜的粪便通过农民收集整理,就变成了有机肥料,返回农田,供农作物生长。而农作物收获后,用于饲养家禽家畜和农民自我食用。物质能量在整个循环过程中基本上既没有增加一分也没有减少一分,得到有效持续的转换,从而保证整个生态系统具有天然的平衡能力。这也就是小农经济在自然经济条件下、能够持续再生产的原因,也是中国几千年来小农经济之所以成为封建社会基础,长盛不衰的秘密所在。

  但是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市场经济的兴起,必然打破这种小农经济自我循环的生态平衡。就我经历的农村变迁,就有这方面的深刻体会。

  在我小时候,也就是改革开放开始的八十年代初,那时刚刚实行分田到户,农民的生产积极性确实很高。几乎家家户户挖了粪窖,用于积肥,农民各家各户也都饲养家禽家畜,其圈里的粪便定期清理,倒在粪窖沤肥。像我这样还不具备劳动力的小孩和老人,经常要做的事就是拾粪,尤其每天天一亮,家禽家畜出来放养,孩子们就起床拿个粪箕满村转悠,有时粪拾得多,还能得到大人“勤快”的表扬。家里平常打扫卫生的垃圾也能利用,倒在粪凼日积月累成为灰粪,是播种用的好肥料。做饭烧灶,用的是庄稼秸杆,烧后的火灰富含钾等微量元素,更是上好的肥料,一般只用于稻田下秧或种菜等重要农事。显然这一时期延续的仍然是传统的小农自然经济状态。

  渐渐地,化肥开始普及,由于化肥见效快,相对施用农家肥增产又明显,且不用辛辛苦苦、长年累月积肥,减少了劳动量,农民开始改变传统的依靠施用农家肥的生产方式,逐渐用化肥代替。开始的时候,化肥还仅仅是作为追肥使用,农家肥作为底肥仍保留。最后,随着市场化侵入农村,农民的传统生活方式、思想观念也发生了改变,更懒得花费力气去积肥,于是化肥成了种植庄稼的唯一肥源,即便需要使用有机肥,农家也不再自备,而是到市场去买所谓的复合肥。这样一来,村里原来那些积肥的粪窖就废弃了,农民家庭的生活垃圾也无人收拾,加之尼龙塑料制品的广泛使用,白色污染成为农村普遍现象。

  

  市场化不仅深刻影响和改变了农民的生产方式,也深刻影响和改变了农民的生活方式以至思想观念。尤其是年轻一代农民,因为务农以外的货币收入增加,不再像老一代农民那样关注重视农业生产,也谈不上对土地的感情,他们向往的是城市生活方式,传统农村生活方式被视为落后愚昧。年轻一代农民即便在村,也基本上不再烧灶做饭,而是用电和煤气,既省事,又卫生。而传统的家庭副业如种菜、饲养家禽家畜,一般青年农民更是没有兴趣,一是嫌脏乱,费工费力,二是手里有钱,要食用可以随时到市场购买,方便省事。仅有老年农民还保持着传统的生活方式,之所以如此一定程度上也只是为了减少生活成本。

  很多原来的良田沃土被抛荒,以前整齐有序、条理清晰的田野杂草丛生,再也没人收拾。年轻一代的农民基本上不再对农业生产感兴趣,也不再愿意学习农业生产技能,老一代农民面对这种状态,也只能听之任之。

  现在一些农村,由于种田不赚钱,青壮年出外打工,留下的老人种田也基本上只种供自家食用的口粮。即使有种植面积较大的农民,有的也会把种的庄稼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化肥生产,用于出售,一部分有机肥生产,用于自食。一些精明的农民也知道,有机肥生产的庄稼大大优于化肥生产的庄稼。

  

  正因为在市场化的冲击下,农民改变了传统的农业生产方式,在自然经济条件下的有机农业被淘汰,代之以石化农业,破坏了原来的生态平衡,农村的生态危机也就孕育其中。生态危机的结果则进一步加剧了对市场化的依赖,恶性循环代替了原来的良性循环。显然,单靠农民个体或者农民自己的力量,要恢复这种良性循环是不可能的。

  现在尽管有机农业提到很高的位置,有机农产品价格也不菲,甚至货真价实的有机农产品不易获得,如现在很稀罕的土鸡、土鸡蛋、土猪肉等实际上很多也是人工饲料喂养的,严格意义上讲,也不能算是完全的有机的食品,因为有机农业的根基,自然经济条件下的小农生产已经不复存在,那么靠什么恢复有机农业呢?

  靠市场看不见的手,也就是资本主导的农业生产方式吗?这种方式追求的是利润最大化,尽管也能够提供有机农产品,但最多只会成为极少数社会中高层人的高消费。靠自我管理的生态农场吗?显然会受到客观条件的制约,而不可能得到广泛推广。而自然经济条件下的小农经济已经不可能回去了,因为小农经济本身只适应于封闭条件下自然经济环境,一旦这一环境失去,也就失去其存在前提。

  那么显然在市场化条件下,由资本主导的农业发展不可能广泛恢复和普及有机农业,而只会加速破坏尚存的有机农业残余,进一步全面推广石化农业模式,将农业生产牢牢锁在资本的笼子里。其后果就是生态环境的进一步破坏,严重威胁人类食品安全,乃至影响国家的粮食安全。

  

  农村大集体时期,虽然自己年幼,但有关记忆尚存。那时候还没有化肥,农业生产主要靠粪肥,生产队建有非常大的粪池,积肥是生产队的一项重要工作任务,不仅田地里种绿肥,起塘泥积肥,饲养禽畜积肥,生产队还经常派出社员到城里拖粪,与城市发生联系,展现城市支持农村、农村支持城市的良好氛围,双方达到互利共赢,体现了城乡一体化的一面,而这也恰恰达到更大程度的生态循环,使城乡生态环境互补平衡、良性循环。

  可惜集体解散后,到城里拖粪再无可能,城里的粪便污水真正成了废物,造成环境污染,而农村也得不到有机肥供应,农民也改变了农业生产方式,用石化农业生产的农产品反而害了城市市民。

  可见前者是一举两得,互利双赢,协调发展;而后者则是两不相干,利益共损,恶性循环。造成这样的根本原因,当然不是农民习性的偏好,而是农业生产体制的变迁。

  还有,那时生产队已经使用灯光诱捕灭虫,这显然是一种生态除虫方法,能够极大保护环境,药物灭虫根本不可同日而语,现在充斥市场的有毒污染食品不都是过度使用农药所致吗?

  然而正如前者所述的广积有机肥料一样,这种生态灭虫方式也只能在集体统一管理下进行,离开集体,各顾各的农民个体不可能组织起来协调生产、发挥综合效力。

  由此可见,在集体生产经营的方式下,由于具有强有力的统一管理功能,且国家政策能直接得到贯彻,更容易抗击市场化的冲击,从而避免市场化变异有机农业生产模式,不至于发生像恢复小农经济后有机农业被迫淘汰的命运。前不久,恰好看到一篇介绍古巴有机农业非常发达的信息,这更进一步证明了以上推测。

  有机农业于人类身体健康、于自然生态环境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在资本主导的市场化农业生产体制下,资本的唯一目的是为了追逐利润,而不会顾及其它,因此有机农产品只可能是极少数享受得起高消费的中高端人群的奢侈品,而不会惠及绝大多数普通人,多数人只能忍受有毒有害食物无孔不入的侵袭。因此从本质上来说,食品问题也是政治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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